2025年年底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作为国内某头部锂电池企业海外市场负责人的柯蓝，一直在一场电话会议中。
电话另一端，一家印度客户正在逐条审阅合同中的价格变动条款。
对方要求柯蓝团队将刚刚提出的涨价比例，拆解到13%原材料增值税中，以精确核算具体涨幅。
在一段长久的僵持中，柯蓝意识到，一场由出口退税政策调整引发的成本传导博弈，已提前在谈判桌上打响。
2026年1月9日，财政部、税务总局发布《关于调整光伏等产品出口退税政策的公告》，自2026年4月1日起至2026年12月31日，将电池产品的增值税出口退税率由9%下调至6%；2027年1月1日起，取消电池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自2026年4月1日起，取消光伏等产品增值税出口退税。
去年四季度，柯蓝就已经听到了风声。
彼时，柯蓝所在公司的海外业务如火如荼，她的日程被跨国会议与谈判塞满，待处理的订单材料在案头不断堆高。
柯蓝的第一反应是头疼，但立刻意识到，必须给所有客户打上调价的“预防针”。
“若不能将因政策调整而产生的额外成本转嫁出去，出口退税降低多少，企业的净利润就将直接受到多少影响。”上月举办的蜂巢能源电池日活动期间，该公司董事长杨红新也曾向界面新闻表示。
理想情况下，退税逐步取消后，出口至海外的锂电终端产品，价格能够同步上涨。
这到了考验各企业海外团队谈判能力的时刻。
“提价节奏和幅度，会因产品属性不同而存在差异，高溢价产品提价空间更足。”罗兰贝格副合伙人、能源行业首席专家傅强对界面新闻指出。
据他预测，锂电产品将分阶段平缓提价，第一阶段预计动力电池涨2-3%、储能电池涨2-4%；2027年退税全取消后全品类涨6-9%，消费电池因市场竞争激烈仅涨1-2%，企业多通过长单、海外产能分摊成本，提价节奏更可控。
“预计今年将会出现锂电池‘抢装潮’。”一正极材料龙头向界面新闻如此预测道。
柯蓝已明显感受到这种变化。
“在相对成熟的市场，比如澳洲、日本和韩国，客户的节奏在加快。一些储能电站的并网时间本应该放在2027年的，他们尽量把并网时间提前到今年。”柯蓝说。
这是海外客户为规避4月开始的出口退税率下降，与国内企业心照不宣的冲刺配合。
那4月之后的新价格正式生效，海外客户是否愿意为这份“中国制造”支付更高的账单？
傅强认为，由于电动汽车和储能的需求刚性，接受度相对较高，预计短期需求仅下滑2-3%。
其认为，动力电池和大型储能因与下游企业绑定深需求稳定，欧洲、美国核心市场接受度高，需求恢复周期有望在3-6个月内完成。
面对确定性的成本上升，海外买家也并非只能被动接受。寻求供应链的多元化，将部分订单转向中国以外的产能，成为他们最现实的平衡策略之一。
柯蓝在与印度客户周旋时，就已感受到这种压力。
“印度市场本地制造转移的速度，可能是全球最快的。”她透露，经行业摸排，已有七家印度本土企业正在建设电池包和系统集成产线。
当地政策风向也很明确，据柯蓝了解，相关产品的进口关税可能会被进一步提高，以扶持本土制造业。
这种替代中国供应链的尝试也在全球多个地区上演。不过，其效力和规模存在显著差异。
傅强认为，海外客户短期会推进供应链多元化进程，增加非中国供应链的占比，但受产能、成本和配套限制，对中国产品全面替代的可能性仍非常小。
2025年，中国企业动力电池装机量，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已超70%，储能电池出货量占全球超八成。
分区域看，韩国锂电产能的成本比中国高出10-15%，可分流一部分高端市场需求。东南亚锂电产能尚在建设且配套不完善，海外本土产能受技术和产能限制，短期内也难以撼动中国的核心供应地位。
“国家为什么取消退税？目的不是让企业亏损得更多，而是让中国销售的电池价格回归到合理的水平。”杨红新说。
尽管在当前市场显现新一轮景气苗头，但中国锂电行业仍深陷“增量不增利”的困境。
产品同质化导致技术溢价缺失，企业为争夺订单陷入惨烈价格战。与此同时，前期大规模扩张留下的产能与刚性成本，迫使企业即使亏损也得维持生产，进一步加剧内卷。
“中国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优势产业，马上陷入自我竞争，然后‘内卷’卷到‘外卷’。”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在2025年曾如此警示。
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储能应用分会副秘书长冯思瑶向界面新闻指出：“‘退税红利’的退出，本质是在削弱用财政空间支撑价格竞争的可能性。”
冯思瑶表示，出口退税是对境内增值税负担的退还安排。退税率持续下调乃至取消，会倒逼企业在海外谈判中，更清晰地建立价值定价逻辑，减少把退税空间直接让渡为海外议价筹码的现象。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刘志阔也向界面新闻表示，取消增值税出口退税，直接削弱了过去由中央退税与地方补贴叠加所形成的扭曲激励，能够有效缓解新能源行业在“退税依赖”下的内卷式竞争。
同时，也为地方政府提供了明确的政策信号，意图遏制无效补贴，推动光伏、锂电产业走向以技术创新和可持续盈利为核心的健康发展轨道。
在杨红新看来，退税政策调整带来的成本上涨，需要由海外下游客户承担，而蜂巢能源也会朝着这个方向推动。
但他同时也指出，完全将成本转嫁给客户并非长久之计，可能会削弱客户的产品竞争力，从而影响市场需求。因此，蜂巢能源也在考虑推进一部分海外的本地化布局以应对挑战。
据冯思瑶观察，针对退税政策调整，当前行业正在形成三条主流应对思路。
在价格机制层面，将税负变化嵌入报价机制与合同条款，明确税负变动的分摊原则，并对长协客户采用指数化、条款化方式减少一次性冲击。
在经营组织层面，通过海外仓、本地化服务、认证体系与交付能力建设，提高议价能力与客户黏性，使价格从单一电芯走向全生命周期成本最优。
在产品结构层面，向安全、寿命、快充、极端工况适应等高端需求集中，减少在标准品赛道用薄利和高周转对冲风险的依赖。
“总体看，此次调整为中国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系统性地摆脱‘低价标签’提供了一个关键转折点。”刘志阔表示。
他指出，这一政策通过削弱税差支撑的价格优势，将企业利润来源从依赖产能和补贴预期，转向技术、质量、品牌、系统集成与全生命周期服务，从而抑制内卷式降价与无序扩产，推动行业整合与集中度提升，为行业的利润回升和持续研发创造了条件。
同时，取消退税向外界释放了更市场化、规则化的政策信号，减少了中国企业竞争优势被解读为政策性低价支持的空间，提升了应对反补贴、反倾销和关税壁垒的回旋余地，推动国际竞争焦点转向标准认证、碳足迹和供应链优化等高门槛指标。
“这一转变，将为中国制造业从量的扩张向质的跃迁奠定基础，同时推动中国制造在全球舞台上的核心竞争力和国际信任度的提升。”刘志阔说。
经过漫长的谈判，印度客户初步同意了柯蓝提出的涨价方案。
“客户通过多方询价后，会确认国内主要供应商都已上调价格，这是行业内的普遍趋势。在认清这一现实后，他们往往会转为理性接受。”柯蓝表示。
临近春节，各类社交平台上，锂电池、光伏工厂春节高薪招工的消息层出不穷。
不难预见，未来两个月，光伏、锂电池工厂的生产线将保持高速运转，赶制最后一波享受退税红利的出口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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